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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用耳朵「看着我」,把太太当作一顶帽子

时间: 2020-06-17 浏览量:554

他用耳朵「看着我」,把太太当作一顶帽子

皮博士是杰出的音乐家,也是深具知名度的演唱家。他任教于一所音乐学校,就在他和学生相处的过程中,某种怪异的现象开始出现。有时某个学生来到他面前,皮博士却认不出他是谁;说得精準一点,是无法辨认他的脸。但只要学生一开口,他却可从声音认出对方来。类似的小状况可说层出不穷,让人既尴尬又困惑,也同时让人害怕,有时更成了笑闹剧。

因为皮博士不只愈来愈无法辨识旁人的「脸」,也会把没有生命的事物看成是「脸」。在街上走着走着,他会以一种和蔼的长者般的姿态,轻拍消防栓或停车计时器的顶部,把那玩意儿当成是小孩子的头;有时,他会轻声细语地和家具上头的雕花把手闲话家常,然后在发现对方没有回应后,一脸错愕。

刚开始这些奇特的错误,总是被一笑置之,皮博士自己也是这幺想的──他向来不就是幽默过人,擅长开一些「白马非马」式的荒谬玩笑吗?他处理音乐的能力依旧精湛;也不觉得有什幺不舒服;相反地,他的感觉好极了。那些怪异举动实在滑稽,但也满有创意的,应该不是什幺严重的事情,不需要大惊小怪。

直到三年后他罹患了糖尿病,才发现事态严重。由于知道糖尿病会侵害眼睛,皮博士向眼科医生求诊,医生做了详细病史调查和视力检查后,做出结论:「你的眼睛没大碍,但脑的视觉部分恐怕有问题,这方面我帮不上忙,你需要去看神经专科医生。」经由转介,皮博士前来求诊。

刚见面的剎那,可以明显看出他并无一般的癡呆症状,而是一位极有修养、魅力十足、言谈举止适切且流畅的人,还兼具了想像力与幽默感。我无法理解他为何被转诊至此。

不过,他的确有些奇怪的地方。他说话时面对我,感觉是向着我这边,但又有些不对劲,那种感觉我也说不上来。我突然有个念头:他是以耳朵面对我,而不是用双眼。他不像一般人注视对方那样地「看着我」,而是很奇怪地,双眼快速转动,从我的鼻子、右耳、转到下巴,又移到右眼,好像是留意(说研究也不为过)这些个别部位,却没有看到我的整张脸、我脸部表情的变化、我整个人。

当下我不太明白是怎幺回事,只是有种说不出的怪异,没有人与人交谈时该有的目光交会和表情变化。他看着我,他检视我,到底是……

「你怎幺了?」我终于开口问他。

「我也不晓得,」他微笑地说:「但大家都认为我的眼睛有问题。」

「而你却不知道自己的视觉有什幺不对劲?」

「我不知道!没有特别感觉,不过我偶尔会搞错。」

我离开诊间,去跟他太太说几句话。当我回来时,皮博士正静静地靠在窗边坐着,神情专注,不过倾听的成分好像大于观看。「川流不息的车潮,」他说:「街市的喧闹,还有远处的火车,就好像在演奏一首交响乐,你不觉得吗?你听过奥涅格的交响诗『太平洋二三四』吗?」

「多可爱的一个男人,」我心里想着:「他会有什幺严重的问题呢?他会愿意让我帮他做检查吗?」

「哦,当然可以,萨克斯医生!」

包括肌力、协调性、反射性、健康状况等神经系统的检查,都进行得很顺利,让我不再那幺担心,他可能也觉得放心。直到检查他的反射能力时,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他的左半边有一点点不正常。我脱掉他右脚的鞋,用一把钥匙去骚他的脚底,这个动作看似无聊,却是反射试验的必要步骤;之后,就起身去旋紧我的眼底镜,让他自行穿上鞋子。

出乎意料地,过了一分钟,他竟然还没有把鞋穿好。

「需要帮忙吗?」我问。

「帮什幺忙?帮谁的忙?」

「帮你穿鞋啊!」

「哎呀!」他说:「我忘了!」但又低声说了句:「鞋子?」、「鞋子?」

他看起来有点迷惑。

「你的鞋子,」我又重複了一次:「或许你该把它穿上。」

他不断地往下望,专心地找那一只鞋子,只是位置不对。最后,他的目光停在脚上:「这是我的鞋子,对不对?」

是我听错了?还是他看错了?

「我的眼睛,」他带着解释的口吻,并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脚上:「这是我的鞋,不是吗?」

「不对,那是你的脚。鞋在这儿。」

「哦!我当那是我的脚。」

是开玩笑吗?他疯了?还是瞎了?如果这是一次他所犯的「不可思议的错误」,我还真是从来没遇过这幺奇怪的事。

我赶紧帮他穿上鞋子,免得事情更令人费解。皮博士自己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困扰;他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,甚至还挺开心的。

我再次翻阅他的检查结果,发现他的视力不错,轻易就能看见地上的大头针。不过,大头针如果放在他的左边,有时他会找不到。

他可以「看」到东西,但他看到的是什幺呢?我翻开一本《国家地理杂誌》,请他描述书中的照片。

他的反应相当奇怪。他的目光会从一点跳到另一点上,就像他在看我的时候一样,儘注意些小细节、小部分。色彩亮丽、形状鲜明的事物,会吸引他的注意力,诱使他做出评论,但是没有一次他看到的是完整的景象。他无法看见全景,只看得到细节,这些细节就如同雷达萤幕上的小光点。他始终无法与完整的图像建立关係;也就是说,他始终看不到事物的全貌。不管面对的是一片风景或某个景象,他都没有感觉。

我让他看封面,是一片緜延不绝的撒哈拉沙漠。

「你看到什幺了?」我问。「一条河,」他说:「和一家旅店,有阳台伸出河面上,人们在阳台上享用晚餐;一支支彩色的阳伞,散落在各个角落。」他边看(如果说这也叫「看」的话)封面以外的地方,边胡诌些不存在的事物,好像真实照片中欠缺的,驱使他联想出河流、阳台和彩色阳伞。

我的表情一定很惊讶,但他好像认为自己已经圆满达成任务了。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;同时,他也一副认定检查已经结束的样子,起身去找他的帽子。他伸出手,握住他太太的头,想把她的头拿起来,戴上去。很明显地,他错把自己老婆当成一顶帽子!而从她的表情看起来,好像早已对这样的事见怪不怪了。

我无法以传统神经学(或神经心理学)来说明这一切。他许多方面的功能应仍相当正常,但某些功能毫无疑问地被摧毁殆尽,这真是难以理解。他怎幺能一方面错认老婆是顶帽子,另一方面却还能在音乐学校里教书呢?

我得再进一步地了解、观察,看看他在自己熟悉的居所,也就是家中,是什幺情况。

几天后,我到皮博士家拜访他们夫妻俩;我的手提箱里放着「诗人之恋」的乐谱(我知道他喜欢舒曼),以及几种奇形怪状、测试认知能力的东西。皮太太把我引进一间挑高的寓所,这房子令人想起颓废派的柏林。一架陈旧、巨大的贝森朵夫钢琴,庄严地立在屋子中央,四周散布着乐器架、乐器、乐谱……。屋内还有书、画等,但音乐才是重心。

皮博士走了进来,身躯微弯,心不在焉地伸长手,往那老爷钟的方向前进。一听到我的声音,随即修正方向,来到我面前和我握手。彼此寒暄一番,闲聊了最近的音乐会和一些表演。抱着碰运气的心情,我随口问他是否能唱一曲。「诗人之恋!」他发出讚歎声。「但我无法再看乐谱了,你来弹好吗?」我说我试试看。在那架性能极佳的老钢琴上,我这种技巧,弹起来也满像一回事的。皮博士虽然上了年纪,却有着费雪狄斯考般的醇厚歌喉;而且他的音感极佳,对音乐有着非常敏锐的理解力。由此可见,音乐学校继续聘用他,绝非出于怜悯。

显然皮博士脑部的颞叶还相当正常:他有极佳的音乐皮质区。但是不知他的顶叶及枕叶,特别是那些处理视觉的部分,出了什幺问题。我的神经检查工具箱里有「柏拉图多面体」,我决定从这些开始试验。

「这是什幺?」我抽出第一样东西,问他。

「当然是个立方体。」

「好,那这个是什幺?」我炫耀似地拿出另一件东西问他。

他要求看仔细点。没一会儿功夫,他有条不紊地说:「十二面体,我看其他的就不必了……二十面体来也难不倒我。」

他并没有抽象形状理解的障碍,那脸孔呢?我拿出一盒扑克牌,J、皇后、老K,还有小丑,他都迅速地辨识出,但毕竟这些是制式的图样;这幺做无法判断他所看到的是脸孔,或者只是它们的固定样式。我决定给他看我手提箱内的一本漫画书。这次,还是如出一辙,绝大部分他都说对了:邱吉尔的雪茄与特大号鼻子,只要抓到了特徵,他都能辨识出脸孔。但卡通也是有一定的规格和模样。现在就要看看他对于呈现在眼前的真实脸孔有何反应了。

我打开电视,调成静音,并找到了早期蓓蒂.戴维斯的影片。一幕感情戏正在上演。皮博士没有认出女主角,这或许是他对她本就陌生的缘故;但令人惊讶的是,他无法说明她的脸上或她父母的脸上有何表情,虽然在那一场煽情的戏里,有热切的渴望,揉合激情、惊喜、憎恶与愤怒的情绪,以及最后赚人热泪的氛围贯串其中。皮博士完全看不出所以然来。他搞不清楚发生了什幺事、也搞不清楚谁是谁,甚至连角色的性别也无法分辨;而他对这幕戏的评语更是和剧情相差十万八千里。

他会有这种种困难的表现,唯一的可能是因为好莱坞电影与现实生活是脱节的。这让我产生一个想法,搞不好他比较能够判别真实生活的人物。屋内墙上挂着家人、同事、学生及他自己的相片,我选了一堆照片拿给他看,心中充满着未知。结果是,在电影里被视为有趣的,或者该称为可笑的,在真实人生却成了悲剧。他没办法从任何一张照片中认出半个人,连自己也同样陌生。他认出了其中一张照片是爱因斯坦,因为他抓到了披头散髮与鬍鬚的特微;另外一、两个人的照片,他也是用同样的方式认出来的。

「呀,保罗!」他说,那是他哥哥的照片,「他的阔嘴、大门牙,化成灰我都认得!」但他是一眼就看出这个人是保罗呢?还是他基于对方的一、两个特微,对其身分做出合理的猜测?把这些醒目的标记拿掉,他就又陷入五里雾中。但这不单单只是认知判断,或者说神祕性直观的问题,而是他的整个运作系统发生严重的问题。那些他眼光接触到的脸孔,即使是亲近、亲密的脸,他都像是看到艰涩的谜题或考题一般。

他跟这些脸孔搭不上关係,对它们也视若无睹。没有一张脸他认得出是你、我、他,只是将它们看成一组特徵:通通都是「它」。因此,他只是做了外观上的直觉反应,而不是以人的容貌去辨识;也因而才会形成他这种没有感情、瞎子摸象式的表达方式。一张脸,对我们而言,是一个人的外在表现,可谓是「以貌取人」;但对此,皮博士却没有这样一个「人」的概念。一言以蔽之,他看到的都「里外不是人」。

在到他家的路上,我绕到一家花店,给自己买了一朵价格不菲的红色玫瑰花,别在钮釦孔边。这时,我把花拿下来交给他。他接过花的样子,不像是一般人从别人手中接过一朵鲜花,倒像是从植物学家或形态学家手中拿到一份标本。

「大概六吋长,」他如此评断:「有红色的迴旋形状,贴有一条绿色的线状物。」

我以鼓励的口吻说:「不错,那你认为它是什幺东西呢,皮博士?」

「不太容易表达,」他似乎有点为难:「它缺乏柏拉图多面体单纯的对称性,虽然它可能具有更高层次的对称形态……;我想这东西应该是一束花或是一朵花。」

「应该是?」我反问。

「应该是!」他语气坚定。

「闻闻看,」我提出建议。他又是一阵错愕,好像我要求他去闻一个高层次的对称体,但他仍礼貌性地回应我这个要求,将花拿到鼻子边。此时,突然地,他回到了真实世界。

「真漂亮!」他脱口而出:「初开的玫瑰,多浓郁的芬芳啊!」他开始哼唱出「褪色的玫瑰,乾萎的百合……」。看来,现实的东西,不一定要藉由视觉感受出来,嗅觉也是一种管道。

之后,我做了最后的一项试验。因当时仍是早春凉意袭人的气候,进门时,我把大衣与手套都扔在沙发上。

「这是什幺?」我拿起手套问他。

「我来看一看,好吗?」他从我手中把手套接过去,开始检视起来,就跟刚才检视那些几何体时一模一样。

「是一片连续的表面,」他终于开口说道:「它把自己包起来了。它好像有……」他犹豫了一下:「有五个小袋子,如果可以这幺说的话。」

「有的,」我慎重地回答他:「你已经给了我一个描述,现在可以告诉我,是什幺东西吗?」

「是某种容器?!」

「答对了,」我说:「那用来装什幺呢?」

「装该装的东西!」皮博士边说边笑了出来:「有好多种可能,比如说,它可以是零钱包,装五种大小不同的硬币,也可能是……」

我打断他的话,免得他再瞎掰下去。「你不觉得它眼熟吗?你不觉得它可以用来放进,或者说适合,你身体的某个部位吗?」

他的脸上没有显露任何豁然开朗的表情。[1]

小孩子没有能力体会,也说不出什幺「连续的表面……把自己包住」的话来,但是随便一个小鬼,在看到手套的时候,就会马上认出那是手套,同时会因为熟悉感,把它们和手联想在一起。皮博士却没有。他看到的东西对他而言,都是陌生的。在视觉上,他迷失在一个了无生机的抽象世界。无庸置疑地,他因缺少视觉上的自我,也就无法把这世界逼真地呈现出来。他对事物只能略知一二,却无法与之当面对质。

杰克森在谈到失语症和左侧半身不遂的病患时,说这些病患失去「抽象性」与「命题式」的思考能力,并将他们与狗儿相提并论(或倒不如说,拿小狗的标準来评判他们)。从另一个角度来看,皮博士的生理运作方式与一部机械没有两样。他不仅像电脑一样:功能超强却没有天地间的视觉感受;更令人诧异的是,他思考这个世界的方式与电脑如出一辙──只凭一些关键性特徵和程式化的关係。程式是可以靠着一套「辨识精灵」分辨出来,即便是对现实一无所知也没关係。

即使做了这幺多的试验,皮博士的内心世界对我来说,仍是一片模糊,而他的视觉记忆及想像力是否仍完整呢?我要求他假想由北边进入本地的某个广场,在走过它时,想像会经过哪几栋建筑物。结果他列举出的建筑物全都在他的右边,没有一栋是在他的左边。接着我请他想像由南方进入广场,这次说的也全都在他的右边,正好就是那些先前遗漏掉的建筑物。前次那些由心中「看」到的建筑物,此刻都没被提到;大概是被「遮蔽」了。如此证明他的左边确有问题,他的视野上的缺陷,是内外同体,因为他的视觉记忆和想像也正被蚕食着。

而他脑中对层次更高的事物的内在描绘能力又是如何呢?想到托尔斯泰笔下的人物全凭他的想像力赋与生命,我就询问皮博士有关《安娜.卡列尼娜》这部作品的种种。他轻而易举地说出内容,没漏掉半点故事的架构,但却完全遗漏需要用双眼去感受的角色外表、情节变化与场景转换。他记得人物的对白,却对他们的容貌毫无印象。他可以逐字逐句近乎完美地引述剧中的对白,但他对原着的视觉描述显然是一片空白,且缺乏真实的感觉、想像及情感,因此他也有内在的辨识不能。[2]

毫无疑问地,他的缺陷只存在于几种特殊的视觉功能中。皮博士辨识脸孔及景物的能力受到相当程度的损害,可说几乎丧失了。但认出事物架构的能力仍完好无缺,搞不好还更强化。当我绞尽脑汁和他下棋时,他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地看清楚棋盘上棋子的移动。事实上,他三两下就把我打败了。

卢力亚说查契斯基不再有下棋的能力,可是他鲜活的想像力却没受到任何损伤。查契斯基和皮博士两人的世界,简直就像是镜子的里外,是相互映照的。但他们之间最可悲的相异之处是:卢力亚说查契斯基「如同地狱行者般,以那不屈不挠的黏功,极力平反他失去的机能」。然而,皮博士没有任何奋斗的迹象。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幺,也不晓得已经丧失很多功能。但到底谁比较悲哀呢?谁受到的诅咒较多呢?是知悉病情的人?还是浑然未觉的人呢?

检查结束后,皮太太招呼我们用餐,餐桌上摆了咖啡及一些可口小甜点,饿扁了的他,口中边轻哼着旋律,边开始享用甜点。他以一种轻快、流畅、不假思索、优美的方式,将盘子拉向自己,吃了这、又吃了那,整个动作进行得如潺潺流水般地富有旋律,形成了一首歌颂食物味美的歌,不曾停歇。

突然间,他被一阵落在门上的急促巨大的咚咚声打断。因为受到惊扰,皮博士不再吃东西,他动也不动地,呆坐在那儿,脸上有着漠然、呆滞的不知所措感。他看着餐桌,但眼神显得非常茫然。在他太太倒给他一杯咖啡之后,浓浓的香味摄住他的鼻子,再度把他勾回现实。就这样,又开始了吃东西的旋律。

我想着,不知他平常的作息会是如何?穿衣服、上厕所、淋浴?他太太进厨房时,我跟进去,问她皮博士如何处理杂务,譬如说,穿衣服。「就和他吃东西的情形一样」,她解释着:「我会把他常穿的衣服挑出来放在固定的位置,他通常可以轻鬆地唱着歌完成这些动作。他唱着歌做每一件事,但如被打断而失去连贯性,就会完全停住,衣服变得陌生,连对自己的身体也是这样的感觉。他无时无刻不在唱歌──吃饭,穿衣,洗澡,每件事都化成了歌曲。若不能把每件事变成歌曲,他就做不了任何事。」

交谈时,我注意到墙上的图画。

「是的,」皮太太说,「他有绘画及歌唱方面的才能,学校每年都会展出他的画作。」我好奇地逛了一圈,这些画是依照年代的顺序排列。他早期的作品自然、写实,有着鲜明的情境,且一定都有深具巧思的细节和具体的内容。接着几年的画,变得欠缺活泼性、写实性及那一分真实与自然,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抽象表现,偏重几何与立体的手法。到了最后这几年的作品,在画布上的呈现显得毫无意义,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,只有混乱的线条与颜料所造成的斑点。我对皮太太发表了上述的评论。

「哎呀!医生,你怎幺如此庸俗!」她反驳:「难道你没看出他艺术风格的发展过程:如何挣脱早期的写实主义,进展至抽象、非表象的艺术创作吗?」

「不对,完全不是这幺回事,」我自言自语(我不敢对皮太太说出这些话)。他的确经历了写实、非表象与抽象的过程,但这并非艺术家经历的艺术风格转型,而是一种病状,逐渐恶化成为一种严重的视觉辨识不能,造成所有的想像与具象表达的能力、所有对具象和现实的感知能力都被破坏殆尽。墙上的画是悲剧性病史的展示,属于神经病学而非艺术。

儘管如此,我怀疑皮太太还是说对了一部分。冲突是常有的现象,病态和创作力常常巧妙地共存共荣,也许在他的立体派时期里,有艺术创造与病态共同发展的成分,相互影响而形成一个具原创性的形式。

既然他失去了具体想像的能力,想必在抽象的想像力上反而有所增进,进而发展出对线条、框框、轮廓等构图元素有极佳的敏感度,像是以毕卡索般的眼光看待事物,并依此描绘现实中那些看不到的抽象构图,而那具象的表现就……虽然在稍后的那几幅画里,我们看到的恐怕只是一片混沌和一些无以辨识的意念。

我们回到那间放着贝森朵夫钢琴的大厅,皮博士正轻哼着歌,品嚐最后的一块大蛋糕。「好了,萨克斯医生,」他对我说:「想必你一定发现我这个案例很有趣。你能告诉我哪里有问题,同时给我一些建议吗?」

「我无法告诉你哪里有问题。」我回答:「但我想说的是,你的表现里令人称许的部分。你是一位了不起的音乐家,音乐是你的生命,如果要我针对你的病情开处方的话,我会说,『充满音符的生活』是解药。在此之前,音乐是你的生活重心,此刻就让它充塞你的心间吧!」

四年过去了,我没有再见过他,但我经常若有所思,皮博士不明所以地失去这种想像与视觉的能力,虽仍完整保有其动人的音乐性,但他该如何去诠释这个世界。我想对他而言,音乐会取代想像力。他无法做形体的想像,却可解读肢体的音乐性,这也是为什幺他的动作及角色扮演可以这幺流畅,但一旦「内在音乐」停止后,他整个人会陷入无所适从、完全静止状态的原因。而对外界也一样,这世界……。[3]

叔本华在《意志与表象的世界》一书中提到,音乐是「纯意志」的表现。如果时空倒转,想必叔本华会欣然遇到皮博士,这位全然失去表象世界的人,却让空间迷漫着音乐与意志。撇开逐渐恶化的病情不谈(在他脑中视觉区有个肿瘤或视觉区慢慢退化),该感谢上苍悲天悯人,让皮博士的这项功能自始至终都维持不变,就这样陶醉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,并以音乐传授学生,度过他的一生。

[1] 稍后,在不经意地戴上那样东西之后,他惊呼:「我的天,是手套!」这事令我想起葛史汀的病人「拉奴提」,这个病人只有在实际上用到某件物品时,才会认出那是什幺东西。

[2] 我常常在思考海伦.凯勒的视觉描述,她生动的表达能力是否只是空泛的呢?或者是凭触觉来移转图像而变成视觉的,或更不寻常的是,藉着他人的口述和暗示构成她的知觉与视觉,她的视觉想像力相当丰富,即使她的视觉皮质区从未被眼睛直接启动。皮博士的病源就是那处理一切图形影像的皮质区遭到损害,会有个有趣且典型的结果,就是他再也无法以图像的方式做梦──梦的「讯息」就交由没有视觉影像的言语来传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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